钱塘往事 | 致那些远去的记忆和即将消失的风景

作者:Kora 显示图片

每到秋冬季节,天气好的日子,总喜欢到老城逛逛。

清冷的时节,树叶零落了,阳光却带来温暖,洒在那些古老的街道上,给万物投射出长长的影子。

老城是老了,伴随着它的居民,退到了时代舞台的灯光外,一切都显得过时而陈旧。

然而,这里也有新城没有的东西——那种浓浓的“烟火味”,这是过去年代的遗存,并不那么精致,却生动、亲切、富有人情味。

这样的画面,总能唤起我遥远的记忆,二十年前,它们似乎还颇为常见,不知何时起,它们已渐渐成为稀缺的风景。

于是想在这个冬天,用相机记录这些终将消失的画面,它们代表了这座城市的一段历史,也见证了我的过去。



小时候的印象里,城南是最有老城味道的地方,那时,河坊街还不是步行街,依然行驶着八路公交车,沿街的梧桐树后面,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古旧而未经修饰,房子里住着一代代杭州人,过着地道的老墙门生活。

对于住在单元楼的我来说,城南是一片神奇的世界,在那里,你才能看到这座江南古城原本的模样。

远的不说,在晚清和民国,城南曾是杭州最繁华的地方,各类政府机构、大商号、大银行都集中在此,后来,城市的重心北移,城南落魄了下去,但也因此保存了最好的古城面貌。

21世纪初,城南最繁华的河坊街、中山中路被改造成了商业步行街。居民们被迁走,房屋修缮一新,变成了光鲜亮丽的旅游商店和餐馆,满目都是各类现代招牌和装饰,没有了当年的氛围。

如今,要体验那个真正具有本地特色和烟火气息的老杭州,只能往更隐蔽的地方寻觅。


△杭州老城南地理位置图

从河坊街往南,穿过鼓楼,商业步行街就结束了,烟火气慢慢开始回归,到了城隍牌楼、太庙广场附近,那个熟悉的老杭州就又回来了。

这一带是如今杭州硕果仅存的老街坊里,最大最完整的一块。

这是一片神奇的地方,吴山和紫阳山从西、北、南三面环绕,山虽不高,却足以把这里与不远外的西湖隔开,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西湖,是优美与浪漫的代名词,经过了精心的修饰。而这里,有着真实的生活,是另一种的浪漫,却并非人人都能读懂。

太庙广场是原来南宋太庙的所在地,是皇帝祭祖的地方,再往南,就是当年的三省六部和皇宫。这一带可谓是杭州的“皇城根儿”了,不过,八百年的时光,早就消除了宋朝的痕迹,原本宫阙殿宇的所在,如今都是平凡的市井。

广场上还有一些当年庙宇的柱础、墙基,人们三三两两坐着晒太阳。四周的大树正在落叶,阳光照亮着老房子的白墙。

街道上人来人往,颇为热闹,不过热闹的表象下面,骨子里却是安静的,恰似几十年前的那个中国。








各种干货——腊肉、干鱼、酱鸭……晒在阳光之下,是冬日杭州的标志景观。还有绍兴老酒和糖炒栗子,都是旧时常见的江南风物。





太庙广场北侧,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,就是最近在网上小有名气的大马弄,据说是杭城现在仅存的露天菜市场。

各色各样的小店,卖着生鲜食材,还有油墩儿、葱包烩之类最正宗的杭州小吃。室内空间过于狭小,饭馆、菜铺都向街上扩张,变成了半露天的摊位。

人们彼此熟悉,即便那些外地来的摊主,也能和白发苍苍的老居民们寒暄几句。生意不忙的老板,一边坐着晒太阳,一边和附近的居民聊天,工作倒像是成了随遇而安的事情。人与人之间,在这里自然地变得亲近。

时间仿佛忘却了这个角落,我犹如回到了儿时的那个杭州,久远而亲切的记忆依稀重现。









老的城站火车站和浙赣铁路就在东面不远处,记得高中时来这里,时常能听见火车声,回荡在这片天地的上空,带来一种关于远方的想象。

现在,大多数火车都已从更远、更快的线路经过杭州了,这里的汽笛声也少了许多,偶尔响起时,还能勾起我熟悉的回忆。



初冬的阳光里,拿着相机,行走在这片老街巷的感觉,是格外美好的,独自一人,默默与过去的时间对话,在光影之间,捕捉记忆的碎片。

每当遇见一片唤起熟悉感觉的场景、得到一些托付了内心情怀的照片,那种欣喜是无与伦比的。

这也许就是摄影最大的快乐,就像哲学家黑格尔说的——为内心理念找到了投射的对象。

走到大马弄的北口,就是一条热闹的街道——城隍牌楼。街道的尽头就是吴山,杭州人更喜欢叫它“城隍山”。

小时候,城隍山脚下还都是老房子,我曾短暂寄住在四宜路的四姨家,幸运地体验过一把老墙门里的生活。

墙门在过去都是大户人家的住宅,解放后,它们被分给了普通老百姓,一个墙门里有时住着十几户人家,邻居们洗衣做饭都时常在一起,互相聊天、互相帮忙,生活就在这种氛围里,变得富有人情味,相比起后来的单元楼,更多了一些温度。







古时人家的房子,家业越大,围墙越高,那时候不讲究采光,更注重内部空间的私密性。

记得四姨家就是如此,即使白天,房间里也是暗暗的,窗外只透进天井上的一小片天光,天井下面是公用水池,石板上长着青苔。秋天的时候,表哥会在那些墙角的缝隙里捉蟋蟀。









到了晚上,墙门里就更暗了,高高的房顶上亮着昏黄的白炽灯,隐约照出下方的陈物、老旧的墙壁和木头柱子,过去那些房顶和走廊上挂着的,应该都是考究的红灯笼吧。

那时的我,常觉得城隍山下有种莫名的“阴气”。尤其是晚上,整条街道灯影昏暗,安静得可怕,屋角外则是黑暗山峦的轮廓。一户户人家窗子里的灯光,就像聊斋故事里的烛火。

更糟糕的是,表哥还常跟我讲关于城隍山的奇闻轶事,以至我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房门。这一带,大概是全杭州最盛产鬼故事的地方了。

现在想来,当年的那种感觉,大概就来自于那些老房子、老巷子自带的“故事感”吧。

我记忆犹深的,还有四姨家的厨房,那是一个远离他们卧室的单独的房间,在整片墙门的最深处,需要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,再转过一个角才能到达。当年分配房子的时候,大概也是因陋就简,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间。

那里是越发地安静昏暗了,只有一面朝向室内天井的小窗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。但晚上,一家人在日光灯下吃饭时,又是格外热闹的,四姨夫总是会端出装满了杨梅的白酒,而我最喜欢的,永远是四姨妈做的红烧牛肉,那肉需要卤上好几天,香甜入味,鲜嫩无比。

后来,四宜路和其他许多老街一样拆迁了,整条路的墙门荡然无存,变成了现代化的小区。若干年后我再去时,几乎连那条路都已寻不见。

如今城隍山下,只有城隍牌楼附近,还能看见老墙门的影子,它们保存了一个时代杭州人的记忆,仿佛谢幕时,舞台上发出的最后一束光亮。












如果细细品味,在接地气的市井表象之下,城南这片“龙脉”之地,还是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气质的:太庙广场、六部桥、察院前……这些地名都暗示着它们过去的身份。

这里的许多地方,挖出了南宋的宫殿、城墙、御街遗址,可以看见宋代的地面,比现在低了好几米。

90年代,在紫阳山东麓建设新小区时,发现了南宋太庙的台基和围墙,工程被叫停,改作了太庙广场。近几十年来,随着文保意识的加强,这片土地再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拆迁开发。

于是,冥冥之中,曾经的皇家禁地,仿佛形成了一道结界,庇护着其上的这片老城。

城隍牌楼的尽头,就是上山的石阶路,这里曾是登城隍山的主要道路,康熙、乾隆都曾路过,旧时沿路有几座牌坊,因此得名“城隍牌楼”,可惜今已不存。

城隍山并不高,一会儿就可到达山顶的“江湖汇观亭”,从这里便可望见山那边的西湖。




城隍山南边连着的就是紫阳山。山的两侧,是气场完全不同的世界。虽然幽深的林木,有着与西湖群山相似的野趣,但这里更多的还是东面城市的气息。

别的不说,单是那不时传来的火车声,就足以表明这里与西湖的不同。

山下不远之外,就是老墙门的黑色瓦顶和不同时代的居民楼,再往远处,则是钱塘江附近层层的摩天大厦。

城市的风景给这片山林带来了别样的氛围,行走于其间,就像是游走在一种出世与入世之间的状态。




因为靠近市井和曾经的皇城,这一片山上,散布着众多的古迹,时间跨度从五代吴越国,一直延续到近代。据说光是寺庙就曾有大小五十余座。经过岁月洗礼,尤其是上世纪那段特殊时期,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早已湮灭在荒草与乱石之间。

宝成寺是少数留存下来的寺庙,经过了修复,重建了几间厢房,只是和尚是不再有了,只有值班的管理员,守护着这里的珍贵文物。

走进山门,正面是一排石窟,大部分佛像的面部都看得出是近年新塑的,只有最右边的一尊,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原貌,这就是中国汉地罕见的大黑天造像。

大黑天是藏传佛教的护法神,一般内地的寺庙很少见到。它之所以出现在这里,是因为当年蒙古人信仰藏传佛教,大黑天是他们的战神,他们攻破南宋之后,塑造了这尊大黑天,据说可以镇住山下南宋故宫的王气。


坊间传闻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宝成寺里居住着老百姓,当时这尊大黑天正对着厨房,居民们觉得对神不敬,就用木板把佛像围了起来,后来红卫兵来时,没看到它,才让它得以完整保存了下来。

这七百年前的大黑天,脚踩尸体,手握人头,面容带有明显的胡人特征,造像上方的飞天,人面鸟身,原型也来自于西亚、南亚一带。


大黑天两旁的普贤、文殊菩萨,也是印度、波斯式的,文殊菩萨还手握兵器,项戴骷髅项链,与一般汉地寺庙里的模样完全不同。

整个造像的线条流畅,气韵生动,颇有敦煌之风,堪称艺术杰作。


宝成寺的其他佛像没有那样幸运,都遭遇过破坏,现在的脸部是后来重塑的。


记得高中的时候爬紫阳山,只觉得这尊大黑天雕像格外奇特,充满异域色彩,仿佛给这片天地也增加了一些神秘感。



除了宝成寺,紫阳山上还散落着许多石窟造像、摩崖石刻。这里的树木之下,地表到处是裸露的石灰岩。隐约记得高中时一个傍晚,曾坐在一片石刻佛像前,俯瞰山下的太庙广场,还能看到广场上的人们,听到孩子们的欢笑,现在似乎林木更密了,找不到那么开阔的视角了。

看晚清民国的老照片,过去杭州周边的山上,树木远比现在稀疏。那时候的紫阳山,大概就如同一座莫高窟般的小山,整个山坡上都是历代的造像和石刻,俯瞰着山下如排浪般的瓦顶。

踩着一地的落叶,还有透过树林的斑驳阳光,走下山,一转眼又置身于市井,再次经过太庙广场,沿着中山南路往南走不久,向右转入一条小巷,就是白马庙巷。

白马庙,曾是南宋的皇家寺院,就在皇城之中,寺庙今天早已不见踪迹,巷子里只有白墙黑瓦的老房,比肩接踵,顺着山势,层层向上。

这里与城隍牌楼、大马弄一带又有所不同,显得更加幽静。沿着屋舍之间的小路,向山坡上走去,周围都没什么人影,只有午后的阳光静静照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。






我也是因为拍照才第一次来,像是发现了一片新世界,在这紫阳山麓不为人知的角落,竟还隐藏着一大片旧时的住宅,躲过了各种开发和改造,仿佛尚且停留在上个世纪。

但凡这里的位置显眼一些,即使不拆迁,也很可能会变成河坊街、小河直街、西溪湿地那样——那些看似圆满的改造,实际上几乎完全破坏了原本的审美意蕴和历史风貌。

老城老街,就像量子力学里的观测对象,任何外力的介入,都会改变其原本的状态。最小的介入,就是最好的保护,就像面前这些老房。

一座宽阔的房屋横在山坡上,乍一看,它也是白墙黑瓦的老墙门,但仔细看,这房子是一座五六十年代的筒子楼。

这种房子,属于我儿时记忆中的存在,最早在福州我家曾住在这样的房子中,后来,杭州的外公和两个舅舅也曾住过这种房屋,就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。

长长的房屋,一扇门接着一扇门,住着十几户人家,每户面积都不大,有点像大学宿舍,这曾是几十年间中国城镇居民的主要住宅。


走上房子侧面的楼梯,来到二层,眼前的景象让我暗自一惊,分明唤起了我幼年的记忆,那记忆遥远而朦胧,却无比真切,是印在大脑深处的某种对世界最初的印象。

这种场景已经很久没有遇见,此刻突然重现,仿佛把我带回了久违的生命初期。

一眼望不到头的狭长走廊,一边是住户的房门,另一边的栏杆外是大树和山坡下的城市。每一户门前的走廊区域,就是自家的“厨房”,走廊的柱子刚好标记了每家厨房的界线。想象到饭点时整个走廊同时做饭的场景吧,那是何等的壮观,又是何等的有烟火气!




贾樟柯导演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场景吧,我甚至可以想象,他会在这里拍出怎样的电影。比如,在铁路部门工作的职工,晚上回来在走廊上一边做饭,一边与邻居闲聊;或者离家上学的游子,过年回家和父母团圆……无数小人物的故事,经过适当方式的呈现,往往比宏大的历史更打动人。

透过走廊上一扇扇窗户,看到里面住户们的陈设,也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样子。



继续往山上走去,石板铺的小路在错落的屋舍间蜿蜒,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家家住户的生活区域,公共空间与私人领地,似乎在这里模糊了界线。

进山前的最后一户人家,门前坐着一只晒太阳的猫,散发着某种神秘的气息。



一旁是间半露天的屋舍,对着山坡下方,这片阁楼般的小空间,在天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。正方形的饭桌上方,摆着一台九十年代的老式录音机,录音机上供着几尊神仙塑像,其下是一个看似春联的挂历。

屋子里的陈设像是数十年未变,外面世界的一切都与它无关,它就静静地被时间遗忘在这隐蔽的角落里。



走过这山路上最后一户人家,小路又进入了树林。步行数十米,穿过右侧一座山门,就是石佛院。

曾经的五代吴越国寺庙,如今只剩一片平坦的空地,石桌边坐着几个中年男子,正用杭州话讨论着国家大事,一旁新造的厢房布置考究,几个衣着雅致的人席地而坐,研习着书法,安静的氛围,像是在修行。

空地的栏杆外,是山坡下的城市,此刻正沐浴在深秋的阳光里,带着一层淡淡的薄霭,那是东方,是铁路和江水的方向,一如从前。地平线依然开阔平坦,近处的老房之外,就是一些九十年代建造的楼房,并不高大,那些楼房的样式,如今看来也格外亲切。

空地另一边的山崖上,是几尊巨大的佛像,或者说佛像的遗存。它们塑造于五代吴越国时期,也就是一千多年前,就像紫阳山、凤凰山的其他那些造像一样,在上世纪的运动中损毁。如今,只能在模糊的轮廓中,揣测它们曾经雍容华美的模样。

被破坏的偶像,成了另一种艺术品,诉说着人类的反复无常。



有那么一会儿,我突然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考研时的那段时光,仿佛是在复习的间隙,来到这里休息闲游。那段记忆也是在这样的深秋和初冬,同样也是充满了阳光,以至于每到这个季节,我都会自然地想起来。



再次下山,沿着中山南路,继续往南,向曾经的南宋皇宫方向走去。在高士坊巷附近,一片废弃的老厂房吸引了我。三层的筒子楼已经清空,看来离拆除已不远了。

在这样的老房上,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生活,那些物质匮乏、简单质朴的年代,犹如老照片、老电影里的世界。


在初冬的夕阳下,老厂房静静地矗立着,好像在回味着走过的光阴。



日落时分,来到鼓楼附近的十五奎巷,夕阳正好在巷子尽头的城隍山上落下。


十五奎巷与城隍牌楼相连,也有许多老房子,只是这里更商业化,沿街的许多老房都改造成了餐馆。

走入一旁的巷子深处,又遇见一条上城隍山的小路,回头看去,望仙阁伫立在东方,在傍晚的天空下,等待着月亮升起。


城隍山北面,山脚下那层层叠叠的白墙黑瓦,就是河坊街、大井巷。从山上看去,它们似乎与老照片里没有什么区别,不过走近了看,都已成了各类现代商业机构的容器,没有了烟火气。



城隍山可以说是杭州的“神庙之山”,遍布着诸多庙宇,但如今,它们大多是修葺或重造之物,大概只有药王庙里的几根石柱还是真正的古物。庙宇之中空空荡荡,只有些粗糙的佛像和展品,都是现代的产物。

如果看过《天城记忆》这本书,就知道百年前的这些庙宇中,有过非常丰富的内容。

城隍山北面的河坊街,一头连接着西湖,一头连接着城南老城,因此也兼有着两者的韵味。民国时期,这里是杭州最繁华的地段,二十年前改成商业街后,老城的灵魂像某种元气一样从这里消散了。

因此,这里与城隍牌楼、紫阳山一带完全不同,你找不到那种真实的、活着的老街坊。

相对河坊街来说,大井巷稍好一些,虽然原本的居民也被各类商业机构替代,但至少这里尚且安静,房顶和屋檐间,是初冬黄昏辽阔高远的天空。



当晚恰逢罕见的月全食,爬上一座居民楼,观赏望仙阁外被慢慢蚕食的圆月,周围是夜色中的城市,梧桐树掩映着楼下的老街。伴随月亮的变化,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。此情此景,让我想起唐代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


望仙阁的东方,是南宋德寿宫旧址,考古发掘出了当年的宫殿地基等遗迹,于是在其上新建了一片仿古宫殿建筑,作为展示遗迹的博物馆,既保护了文物,也增加了风景,倒是极好的规划。

远远看去,新建的宫殿造型优美,可惜还未开放。倒是宫殿侧面的围墙,在路灯与梧桐的掩映下,充满了老城南的幽静气息。


夜晚的城隍牌楼与大马弄,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,让我想起了中学时放学路上的记忆。那时候,在路边小店买一根冰棍,一路吃着回家,都是极为幸福的事。









从紫阳山、城隍牌楼向东望去,那片开阔的城区,就是望江门一带。望江门,古时杭州十大城门之一,位于城市东南,从前在城楼上可以望见钱塘江。如今杭州的城门与城墙早已不见,江面也退到了更远之外。江水退去形成的滩涂与农田,现在已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新中心——钱江新城。

看民国时期的老地图,江岸距离当时的杭州城尚不太远,大概就在秋涛路一带,江岸的快速退缩,主要来自最近半个世纪的人工围垦。

于是,望江门、侯潮门、秋涛路,这些地名对后来的杭州人来说,就变得有些名不副实,仿佛只是一种诗意的想象构建。

五柳巷,是这片城区保留下的少数老街坊,就在城站火车站附近。这一带曾是民国的省政府机关驻地,曾居住过许多名人。

火车站附近的氛围,总让人觉得是与远方有关的、流动的,充满新奇的际遇。现在想来,我在这片城区的过往经历,无论是童年从福州坐火车来外公家过年、高中岁月,还是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,不同时间段的停留里,都浸染着这种氛围,如同一种背景里的情绪,带着一种淡淡的关于远方的忧伤。




这片老城区与城隍山、紫阳山一带不同,没有紧靠着山林的僻静,也没有幽深的皇城历史,而是被城市包围,更加热闹,更加入世。

五柳巷最北面的街坊叫四维里,是建于民国时期的联排式房屋,如今是这一带少有的尚存的墙门生活。

四维里的天际线上,耸立着城站边的高楼。这些本世纪初建造的高楼,对我而言,也是遥远青春时代的见证者了,在我大学刚毕业那会的记忆里,就已有它们的身影。人生的历史,相对于一座城市来说,其实是很短暂的。



对我来说,这片地方,因为就在当年的外公家附近,似乎总是带着外公外婆的身影,虽然早在2005年外公过世后,这里就不再有他们的身影,但走在这附近,依然总会唤起关于他们的记忆。

还有就是第一份工作时,下班走在这一带街头的记忆,和同事讨论技术问题,和朋友畅想未来,当时的我们都还年轻,一晃也是十几年过去了。




又是一年冬天,街道的景色依旧,梧桐树叶又开始飘落,只是,时间与故人都去哪了?


五柳巷的北半部分,有最纯粹的老城烟火味,从斗富三桥往南,许多老房子都翻新成了商店、餐馆和酒吧,就少了那种过去的生活气息了。

继续往南来到望江路,这里的路边大排档很有名,相对于那些面向游客的精致店面,我还是更喜欢这种天然不加修饰的生活场景。



望江路与江城路交叉的路口,就是古代望江门的位置。新的望江路立交桥,向东跨过铁路,延伸向高楼林立的钱江新城,二十年前,那里还是一片荒凉的滩涂和菜地。

我骑着车,留在老城内,沿着一条小路向前探索,穿过那些八九十年代的楼房,直到铁路出现在视野里,与我仅隔一道栏杆。

这片叫北落马营的地方,是曾经的城乡结合部,如今虽然在空间上已是城市的中心地带,但依旧充满了边缘感。

破落的单元楼,紧挨着铁路,俯瞰了数十年来来往往的火车。虽是第一次见,却因为曾经共同度过的时间,让我对它们有一种久违老友般的亲切感。想象一下,在我还是学生的时代,回家写作业的那些夜里,这儿的居民们曾提着菜走上楼梯。

在铁路边的生活是怎样的呢,窗外随时驶过火车,来自远方,又驶向远方,于是你的生活,是不是也带上了一种远方的色彩?

几个背着包的身影,像是漂泊的游子,孤寂地走在这铁路边。他们和当年的我一样,向往着美好的未来,但也许十年二十年后,他们又会如今天的我,怀念起那年轻的岁月,虽然一无所有,却自由自在、充满梦想。




这条铁路曾是城市的边界,彼时铁路东面只有批发市场和田野,如今那里成了崭新的城市新中心,而铁路的西面,却依然维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,留住了我们的记忆。


从太庙广场往南走,有一道跨越在中河上的古城门,这就是当年杭城最南端的城门——凤山门,也是杭州唯一幸存下来的古城门。

踩着残破的墙砖攀缘而上,城门之上荒草丛生,其下是流淌的中河,隐约记得,上一次来时还是遥远的小学时代。





凤山门旁有条六部桥,过桥就是六部桥直街。这一带曾是南宋三省六部的所在,当年的文武官员,就从东面的宅邸出发,走过六部桥,去河西边皇宫附近办公。

如今的六部桥直街,如同城南的其他街巷一样,安静地掩映在梧桐树下,两边是上个世纪的老房,仿佛时间没有流转过。


出凤山门往南,就是当年的老杭州城外了,八百年前,这里就是尊贵的南宋皇宫,宋亡之后,宫殿毁于大火,元代时,凤凰山脚下的这片故宫已是一片废墟,只有几座蒙古人建造的寺院,用以镇压这里的“王气”。

再后来,宋元时代的一切都湮灭无存,几百年间,这里成了来杭谋生的穷苦人的栖身之所,至今依然如此。走在此地拥挤破败的屋舍之间,很难把这里与曾经的大宋皇宫联系在一起。

似乎,除了地理上的重叠之外,两个时间点之间的世界已毫无共通之处。

也许同样因为位于古迹之上,如今这片叫馒头山社区的地方,也一直没有拆迁开发。不过与吴山附近的老城不同,这里没有那些白墙黑瓦、高墙深院的大户人家,过去这里属于城外农村,至今有些山坡上,依然种着田地。

在漫长时间里无序生长起来的屋舍,杂乱无章地堆砌着,从最古老的夯土房子,到半个世纪前的红砖筒子楼——据说大多是铁道职工的宿舍——浙赣铁路的货运车站就在不远。

还有一些过去老杭州常有的小厂子,比如“天一堂梨膏糖厂”,梨膏糖是老杭州传统的点心,四年前我来时,这小小的厂门口,还挂着老式美术字体的牌匾,让我又莫名回想起了儿时时光。今天,那副牌匾不见了,厂子似乎也不在了。

因为有着纯正的老城风貌,馒头山社区几年前曾是网红打卡地。如今,拍照的小姐姐似乎少了,不知是否心理作用,这里的旧日气息似乎也淡了些。譬如,消失的“天一堂”,水井边不再热闹、上下班时梧桐树下的街道也没有了自行车铃声。








宋城路,是当年皇宫的南城墙所在,路口就是曾经的皇宫南大门——“丽正门”的位置。

我站在这里,想象当年那宫门的雍容华贵,想象那高大的宫墙顺着这方向,一直通向远处的凤凰山——八百年过去了,只有这青山依旧。



在馒头山杂乱的民房之间向西望去,凤凰山下那片绿树葱茏的地方,就是当年皇宫的中心,后面的山林,则是皇家的御花园。

背靠青山的皇宫选址,在我国历史上是不多见的,多了一分幽深,少了一分开阔,倒也契合南宋这个王朝的性格。


馒头山的北边山顶,是原先宫廷观看天象的地方,现在则是气象台的观测站。


向宋城路的深处走去,路过法国梧桐树下一座座破旧的老房,就慢慢走进了凤凰山。这里比吴山、紫阳山更加林深树密,上个世纪,还常有猎人从这里进山打猎。在几百年间,此地还是杭州最大的墓葬区,如今虽经过大规模搬迁,依然不时可见成片古老的坟茔,甚至可以看见早至雍正年间的墓碑。若不是当天阳光普照,胆大如我,也不敢造访此地。

也许世世代代的人们,正是看中了这里曾经贵为皇宫的上好风水吧。只是不知宋朝的皇帝们,若是知道了当年花好月圆的殿堂楼榭,如今变成堆满死人的地府之国,会是怎样一番感想呢?

宋城路的尽头,当年也有一座宫门,出此门即可上山,去圣果寺拜佛,在将台山习武,登凤凰亭观潮。



一座巨大仓库的围墙之后,就是曾经南宋大内的所在了。这可不是钱塘江边那座现代新造的“宋城”,那完全是个游乐园。这里,才是真正的“宋城”,却荒草丛生,人迹罕至,其貌不扬,只有冬日阳光透过树冠,静静洒在地面。

假象,往往总是冠冕堂皇、引人注目的;真相,反而常常外表平淡、被人遗忘。



当年的宫殿早已毁坏,残存的地基和物件,应该就埋在这里的土壤之下。倒是宫殿后面的凤凰山上,还可见到一些宋代皇家的遗迹。

沿着密林间的山路向上走去,不久就可遇见圣果寺遗址,这座曾经宏伟的寺庙,就在山腰上依山而建,面对着前方山谷之外,万古奔流的钱塘江。

圣果寺始建于隋唐,南宋时被划入御苑,负责内廷的供奉,这里的考古工作进行了好几年,如今仍在继续,挖出了当年寺庙的墙基,出土了一些陶器和瓷器。

寺庙后方一处高大的崖壁上,有三尊巨大佛像的遗存,称为“西方三圣”,它们是杭州最大的石刻佛像。可惜与紫阳山石佛院的那几座一样,业已完全毁坏,只依稀可辨三个巨大的轮廓。



在秋冬时节的山路上行走,是格外惬意的,虽没有北方的层林浸染,但金黄的树叶依然随处可见,纷纷落落,铺撒在无人清扫的山路上。

透过已然稀疏的枝头,远处的群山、之江、西湖都清晰可见,呼吸着爽朗的空气,让人想起王献之的话:从山阴道上行,山川自相映发,使人应接不暇。若秋冬之际,尤难为怀。

好个“秋冬之际,尤难为怀”,跨过近两千年的时光,这句话犹在形容我当下的感怀。王献之说的是绍兴会稽山,但用在这不远的杭州群山之中,倒也同样传神。秋冬之际,总是我觉得杭州的山林最美的季节。

凤凰山并不高峻,在西湖与钱江之间连绵起伏,是曾经南宋皇宫的天然庇护,也是当年皇室成员们一览山川胜境的地方。如今,从山上向南望去,曾经平坦的江对岸,已是高楼林立的新城区。



凤凰山上,布满了隋唐以来历代的石刻,还有宋高宗赵构的真迹,此君和他的几位前任一样,保家卫国不行,书画造诣倒是不低,都是被当皇帝耽误了的艺术家。

圣果寺附近,就是当年皇帝赏月的地方——月岩,一片天然裸露的山岩,虽体量不大,却颇有山水画中群山万壑的峥嵘之势。其上有个圆孔,据说中秋节那天,月光会穿过这个孔洞,洒在下面的池水之上,形成一道奇景。与西湖边的平湖秋月、三潭映月并称杭城三大赏月胜地,不过在南宋,这里的月景是只有皇家才可观赏的。

也许是林木过于茂密,也许是漫长时间已改变了地表物体的角度,如今已无法再见到那月光穿岩的奇观了。




凤凰山上游人稀疏,行走在这安静的山林间,踩着小径上的一地落叶,看着一面的西湖与另一面的钱塘江,于无声之中,聆听久远时光的回音,享受着一种独属于自己的浪漫。


沿着无数小路之一下山,已是比南宋皇宫更南的地界,铁路与江水在这里往西转过一个角,就在不远处。

山脚的梵天寺,始建于吴越国,比南宋皇宫还要古老。当年的寺庙所在如今已是一所小学,只有校门口,尚存着两尊古老的石头经幢,诉说着千年的岁月。



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斜射着大地,沿着梵天寺前的小路走下山坡,就是铁路边,货运站里半个多世纪前的水塔,像一座关于那个时代的纪念碑。


站在低矮的围墙边向里望去,货运站里静悄悄的,不见人影,也没有火车。只有不知伸向何方的铁轨,路过一座座类似这样的车站,北京、上海、南京、西安、福州、漠河、甚至拉萨,此刻仿佛都浓缩在了这里,被一种心理的纽带连接着,这连接既虚无缥缈,又如此真实。



货运站路口,一群中老年男人们正围观着牌局,他们也许就是在附近工作了一辈子的铁路职工。



初冬的傍晚,走在清冷的街头,夕阳映红了水杉的针叶,不同时代的记忆,在这片天地交织,创造出一种奇妙而丰富的混合气场。只要你有心,就可以在平淡的表面之下,触摸到这里古老而悠长的过去。


人在城市中的生活轨迹,也是会变化的。每一个新的居住区域,都像是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,搬家的感觉,时常就像是换了一座城。

对我来说,在杭州的生活区域也多次变迁,最早是老城区的武林门、庆春路,后来去了城西,三年前又到了城北,如今,已算是半个城北人了。

以前的印象里,城北是很遥远的地方,坐公交车要大约一个多小时,才能到达拱宸桥。后来交通便利了,城市迅速扩张,许多曾经遥远的郊野,都已经无缝并入了城市,而且在界面上比老城更新更现代。

与城南相比,城北少了一分幽深,多了一分明朗。这里没有山,有的是河道纵横的水乡。繁荣的水运,催生了一座座沿河而生的江南小镇,上个世纪,这里又见证了现代工业的崛起,在当时人的眼里,这里就是充满希望的“未来科技城”。

如今,小镇与大厂都成为了过去时,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都市,然而过去的历史,带来的那种独有的气质,依然可以在这里被感受到。

京杭大运河是城北的象征,它从武林门出发,一路向北,穿过拱宸桥,浩浩荡荡通向遥远的北方。

运河边的丽水路,如它的名字,是一条风景秀丽的道路,记得高中和大学时经过这里,马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梧桐树,树影之外,西侧的运河上驶过驳船,传来阵阵马达声,东侧是沉寂的厂房,在初冬的白雪里,废弃的工厂静静地卧在青天之下,等待着被拆除。

我当年目睹的场景,正好是那些走过半个多世纪的国营大厂们最后的时光。

当年那些独自一人的游历,都成了青葱时代的记忆,前几年搬到城北,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些过往的记忆,让我觉得这片土地上,有一种熟悉而美好的氛围。

十几年后的丽水路,已脱胎成一条靓丽的都市道路,但她恬静秀美的底蕴仍在,深秋金黄色树叶的掩映下,道路沿着运河伸向远方。当年白雪中的废弃厂房,如今已变成高层住宅和购物中心。




路边新建的商业中心里,有家“单向空间”书店,一共四层,空间明亮宽敞,朝西是整面的落地玻璃,外面就是树荫下的丽水路。当午后的阳光照进安静的室内时,正是最适合在此看书的时光。





点一杯咖啡,找几本喜欢的书,穿行在不同的精神世界。累了,就抬头看看外面的景色。四周,都是与你相似的人,在沉默中互相陪伴。

时间随着光影的移动悄悄流逝,每次从书本世界回过神来,就会发现周围的光影又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
在沉浸体验中,时间消失了,只有开始关注自己的当下时,才会发现它以一种可见的形式流转着。







在这些年的景点建设上,城北是颇为“成功”的,出了小河直街、桥西历史街区这样一些知名景点,几乎能与城南的河坊街、城西的西溪湿地齐名。

然而,过大的名气,带来的是过多的游客和商业机构。小河直街,已成为咖啡餐饮一条街、网红拍照打卡地,走在这里,有种到了丽江古城的感觉。

这种浪漫清新的感觉固然也挺好,可以满足现代人的休闲需求,但我更怀念的,还是曾经的小河,那个安静而纯粹的江南。

十多年前,骑车经过这里,偶然发现了这片完整的老房,那时候,这里还没出名,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。穿行于其间,惊讶于杭州还有这样一片原生态的江南古街(那时这样的场景就已不多见了),仿佛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宝藏。之后几年,就对这里充满挂念和神往,又来了好几次,记得某个春节的夜晚,与一位校文学社的朋友走在这里,安静的青石板路,昏暗的路灯,两边是上百年的老房,木门里传来电视节目沉闷的声音,那种氛围让我们惊叹不已,至今记忆犹新。

还有一次,有幸在此拜访了一位90多岁的老人,她家中都是老式的木头家具,床还是雕花的宁式床,卧室的窗外,清清的小河上驶过运货的船。我给老奶奶在窗前拍了几张照,她送我到家门口,用方言对我说“再会”。

我回去后写了篇小文《最后的老屋》,后来再访时,老奶奶就已过世了。

90年代电影《女儿红》中的场景,就是当年我曾见到的小河直街,还有其他许多江南小镇的样子,淳朴自然,未经修饰。

与那样的景象相比,如今的小河直街,就像一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,纵然打扮地再精致漂亮,也无法再给我带来当年的那种心灵震撼。

如今的我,只能把目光越过那熙熙攘攘的游客、花花绿绿的招牌,在那墙角屋檐间,试图回味这里曾经的模样。











大多数“开发改造”的老城、古街,都带有同样的问题——传统生活的消失、过度翻新改造、商业化和景区化…

如同城南紫阳山、馒头山附近那样“活着的”老社区,在城北就很稀少了,也许因为这里缺少群山和皇城的护佑,更难抵挡现代文明的浪潮。

从管理者角度,在现代都市中,容忍一片原汁原味却看似破败的老街,显然是很难的,也无法被许多人理解。

从当地居民角度,当然大多也希望迁入更现代舒适的住所,尤其年轻一代。

从商业资本角度,改造工程可以获得不菲的款项,而利用老房子的卖点更可以实现大笔的收入。

多方因素…决定了老街原本的生活难以长久维系下去,总会变得像小河直街那样,一种只有老房外壳的商业综合体。除非,有一天我们对历史价值和审美价值的重视,达到一个更高的程度。

当然,即使外界不介入,老街的生活也不会一成不变,会不断加入新的元素,管理者需要扮演的,也许更应是约束与保护的角色,在生活便利与保持传统间取得一种平衡,参考欧洲的城市和古堡,这并非不能实现。

丽水路边的运河畔,是成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,它们过去生长在老马路边,新的丽水路往东平移后,这些树下就改成了一条沿河的游步道,走在其间,竟时而有种身处塞纳河畔的错觉。

沿河向北走,不久可见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河上,这便是当年杭州的北大门——拱宸桥。

过去公路不发达,江南的客货往来大多依靠水路。从北方来杭的旅人,近自苏沪,远自京城,大都从运河乘船而至,当他们看到这座拱宸桥,便知道杭州快到了。然后在此下船,换乘马车或人力车,继续前往城市。

于是,作为交通枢纽的拱宸桥边就形成了一片繁华的城外之城——拱埠,工商实业纷纷兴起,富人的豪宅和职员的宿舍并立,甚至这里的戏院青楼,也比杭州城内名气更大。

解放后,这片杭州的“秦淮河”风光不在,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画风取代,城北到处是朝气蓬勃的国有大厂。不过,晚清民国时的许多建筑依然留存着,提醒着拱埠当年的繁华。




拱宸桥是杭州保存最好的运河古桥之一,主体材料都还是几百年前的原物。再往北的塘栖镇上,还有另一座宏伟的运河古桥——广济桥。两座古桥和其周围的老街,是如今杭州难能可见的运河旧景。


然而,与小河直街类似,拱宸桥边留存下来的老街,也经过了过度的整治和修缮,尤其那几段主要街道,已经变得高度商业化、景区化。

在桥西一处不起眼的墙上,展示着这里整治前的老照片,那些未经修缮的老街巷、未被打扰的生活,就像近二十年前我在运河边看到的那些场景一样,充满了一种真实生活的韵味,那时的拱宸桥,才是一种自然的、鲜活的存在。



如今的桥西,只有离开喧闹的主街,离开那些咖啡馆、商店,在弄堂的深处,才能找到一些当年的气韵。



旧时的大商号和一座座名为“某某里”的联排式住宅,四面都是高大的白色围墙,其间是铺设着青石板的弄堂,弄堂上方的天空,清澈而高远。




一户人家的室内,仿佛还带着民国时期的模样。


曾经这座运河边的小镇周围,都是广阔的农田和一座座工厂,如今,沧海桑田,它已深陷于城市的包围,也早已不再承担当年的功能,变成了一片供游人参观的景点,静静纪念着过去的悠长岁月。







三墩老街,也许是城北唯一还保存着完整的旧日生活的地方。

这是一座曾经位于杭州西北的小镇,随着城市扩张,如今也已融入主城区,被高层建筑包围。在它西面更远处,以阿里巴巴集团为中心的未来科技城、云城正在崛起。

一个晴朗的冬日,我来到这里,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这片曾经的乡间土地。蜿蜒曲折的小河,狭窄的小拱桥,讲述着这里从前的水乡故事。一条叫作“庙西街”的老街上,村民们正在露天摊位买菜,街边的老房里,商铺和住户大多已搬走,最后的几户人家正在清理物件。

我意识到,自己正在目睹又一次的城市新陈代谢。

即将拆除或改造的低矮老房,与远处等待入住的高层住宅,形成了有趣的对比。过去与未来,在这个时间点难得地交汇了。






这种交汇是短暂的,等待老房的将是拆除或改造,当它们也变成咖啡馆、民宿和商店,被现代材料翻新之后,就不再属于过去,也就没有了这种对话感。








傍晚时再次来到这里,夕阳斜照着街边的老房,就像过去上百年里每个晴朗的冬日傍晚。夕阳并不知道人间发生的一切。






冬日温暖的夕阳里,附近的村民在街边出售自家地里的收成,这画面也将成为历史。



庙前街一带,还没有准备拆迁的迹象,生活依然像从前那样运转着,一切看起来,就像二三十年前的中国。



最后一抹余晖,映在斑驳的墙上。让我想起了大学时光,那时候常去紫金港,那个朝气蓬勃的新校区,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,那里,曾飞扬过许多的梦想。


庙前街的“三墩咖啡店”,去年才开张,原本是一家理发店。新主人保留了原本的房屋面貌,添置的物件和装饰也都是怀旧风格的。

与那种精致的装修相比,这种风格与周围的老街显得更加统一,毫无违和感地置身于一众本地商店间。





抛弃精致化的冲动,修旧如旧,这样的老房改造,才保留了最重要的东西——岁月感。

来自久远过去的时间的魅力,是一切表面的精致无法代替的。

仔细寻找,杭州这座已然现代化的都市里,依然散落着不少旧日城市的遗迹,十年前田飞的《寻城记 杭州》对它们进行了梳理,值得注意的是,当年这本书里就已批评了一些老房遭受的“精致化”改造,使其全然丧失了岁月的意韵。

但那时候,书中至少还有许多未经改造的老街、老房的照片,如今再去寻觅,它们中的大多数都也不复十年前的模样。

这座城市正在变得光鲜亮丽的同时,丢失自己的记忆。

相对来说,城南,尤其是太庙广场、城隍牌楼附近,是老城风貌保存最好的地方。

杭州市中心,也有一些留存的老宅里弄,不过比较零散,没有城南那么完整的传统生活样貌,而且许多也修缮得过于崭新、精致了。

城北和城西,有着大运河和水乡湿地的加持,又是另一番乡间风光,十几年前,这里也曾让我流连忘返。只是今天,随着这些地方的迅速城市化,那些景观几乎转瞬间就消失了,仅存的几处,也如小河直街那样,变成了精致的休闲场所。

西湖周围,当然也许是旧时建筑最多的地方,其中大多是民国权贵们的花园别墅。不过,湖山的秀丽,让这里的一切都带上了浪漫唯美的情调,与城市中的氛围大不一样。

西湖,倒不让人担心,在精心的维护下,也许几百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。

只是湖边的那座城,在时间的流逝中,不断新老更替,也许哪一天,某个熟悉亲切的场景,也会变成了只存于照片里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