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:老万圣书园

作者:雷梓 显示图片

在我三十载的漫长漂泊中,去到中国的无数个城市。在每个城市的中心,以及犄角旮旯,开放着若干书店,或者斯文庄重或者潦倒寒酸。以我每到一个城市第一癖好就是寻访书店的惯性,这么多年下来,我推门进去呆过的书店,大大小小得有上千家吧。

 

我以前做过一件有趣的事,记录我到过的每一个书店,不管是书城的庞大,还是书屋的细小,统统记下千百字又或寥寥数语。可惜后来没有坚持到底,中断的原因不详,可能因为手机被盗,导致相关记录遗失。可能因为某个书店的倒闭,使得心情毁坏而不再有心情继续。尽管实体书店的消亡,并不能带走它们留在城市记忆深处的荣光,我却每每按捺不住心头的感伤。

 

在我光顾过的上千家书店中,这些名字赫然在列:博尔赫斯,万圣书园,西西弗,光合作用,三联,先锋,库布里克,字里行间,PAGE ONE……它们有的健在,有的式微,有的已然消失。



(1996年,位于北大东门外成府街深巷中的万圣书园外景)

 

我在1996年夏天第一次走进万圣书园。那些年我在广东落脚,因为大学毕业十周年同学会回到北京。有个要好的女同学当时在央视《读书》栏目做主编,正好要拍一期万圣书园的节目,邀我一起去玩,我开心地应了。

 

那天是周六,适逢“万圣雅聚”请了出版家沈昌文先生讲座。当时的环境很简单,四壁都是书架,中间将几张课桌拼起来,三十来个人围着,椅子不够就坐在书架边沿上。没见一个人使用手机。钢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酷似蚕吃桑叶的沙沙声。



(1996年7月,著名出版家沈昌文先生在万圣书园讲座)


沈先生时年六十五岁,刚刚卸下三联书店总经理和《读书》杂志总编辑的重任,老人素常随和,平易近人,此时以退休之身来到一群年轻人中间,更是从容无碍。我至今记得他的话语如涓涓清泉,令暑热顿消,现场真气荡漾,每个人的眼里都放着纯净的光。今天的人,可能知道《读库》但一定陌生了《读书》。所以那天我得见沈先生,聆听他的教诲,实感莫大荣幸。



(三十来人围着沈先生听他讲出版生涯中的趣事)


(万圣书园的这个细节让我一直记忆深刻)

 

也是在那天认识了甘琦,蒙她慷慨,还送了我们几本好书。

 

在万圣书园之前,我因地利之便,已经去过陈侗最早开在广州美院的博尔赫斯书店,后来又去过几次,却屡屡扑空——它可能是中国知名的民营书店中搬迁次数最多的一个,同时也是我认为经营机制最古板最不灵活的一个。待客规矩多,这也不准那也不准;品类限制多,这也不卖那也不卖。

 

我为博尔赫斯书店,也可以说就是为陈侗,写过这样一段话:“感觉他并不在意每天买出去几本书,是一本还是一百本;感觉他只是为某个云游的大仙看店的人,因为是大仙,所以这个地盘会一直存在,这是一个无需斤斤计较的地盘,这是一块自由之地。惟一需要的是书,以及读书的人。他们是伴侣,他们是相互阅读的关系。他们翻书的沙沙声,跟蚕吃桑叶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,时间如丝线,书店成为茧。”

 

实在对不起,在间隔不到五分钟的阅读空间里,我两次用“蚕吃桑叶”来作比,但是恕我不想改换。

 

西西弗书店算是我家乡的品牌,它创办于遵义,后来在贵阳开了旗舰店,再往后,四面开花,摊子越铺越大——老实说,成为航母的它已经不是我个人心目中仰慕的那种书店了。两年前,我去过贵阳的城文新地店,庞大而混乱,像个批发商的库房,咖啡馆倒是人气爆棚,一位难求。

 

2004年再次混进北京后的头几年,我去得最多的是位于美术馆东街的三联书店,每次去都像过节,因为它串连起一个活动系列——除了在书店里泡两个小时,我会去后巷吃一碗桂林米粉,去长虹电影院看一场电影,再去影院对面的那家碟店淘几张耐看的D9碟。

 

2010到2012,离开北京前的两年里,我移情别恋上了东直门的库布里克书店,为它加分的当然是与它合营的百老汇电影中心。这里连缀排期的各国精选电影周招徕的人气如磁场吸附铁粉,与书店及咖啡区堪称联璧。我时常将整个下午浪费在这里,感受某种于我来说恰到好处的“奢侈”,我坐在书丛中回放脑海里的电影,从咖啡里啜饮出书香,又从影像中走回字里行间。多数时候我独自一人,曾经相约在此的人现在都已不在中国。

 

在这些名头响亮的品牌书店之外,在无数中小城市中,那些名不见经传、如野草一般生长的小书店,于我的心里,葆有着同样的美好和尊严。甚至因着文化生态土壤的贫瘠,它们的存在较之于都市里的同类尤其显出难得的珍贵。



(武汉403国际艺术中心漫行咖啡书吧)

 

早年记忆中很多县城里的新华书店,到了有特色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很快衰落得没了特色,大多沦为专营中小学教材和各种单行本、兼营七荤八素日用品的鸡毛店。


 

(在安顺街边偶遇的旧书摊)


1990年代,缘于职业关系,我到过贵州的大部分县城。最好的发现是这些小城里接二连三开张的旧书店。印象最深的是我居然在这其中的某家店淘到了当时掘地难觅、传阅率极高的《邓肯自传》,它让我在回到贵阳之后成了朋友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,并且换来若干免费的丰盛晚餐。他们排队请我吃饭,我反过来纠集他们一起推杯换盏直到杯盘狼藉。

 

我想拥有一爿书店的梦想就萌生于这个年代,可惜二三十年过去,梦想仍然还是个梦想。在这二三十年里,许多别人开的书店让我垂涎,文艺庄重如大理的海豚阿德,随意从容如北京定福庄的我爱书吧,简易朴素如凤凰虹桥上的边城书店。





(大理海豚阿德书店)

 

我无数次流连在形色各异的书店中,有的庞大有的细小,创意备至又或因陋就简,却无一处不能给予我温暖和感动。开始我以为我要的只是书,很多很多堆成丘谷、迷宫和掩体的书,后来我发现如果没有人,它们将流露出废墟的意义和哀怨的气息。它们一旦点缀以人,才会显出珍贵,而书香则让氤氲其间的人隽永沉醉,值得爱慕。

 

(文章配图除大理海豚阿德书店由海豚阿德书店创办人提供外,其他均为作者拍摄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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